关门山记

如果再不提起笔，我几乎快忘了那个山口，忘了那条小小的河沟，忘了那布满了两山的如绿云的树木，连我和朋友那似有若无的友情，仿佛都要随着记忆越来越远，最终会离我而去。

这是我们经常下乡经常路过的山口，虽然每次经过的时候，同路的老年人都要慨叹几声，起初我并不能深深地体会他们感叹时，从心里散发出来的深层次的意义，随着相处的时间久了，我对他们的叹息有了一定的了解：因为关门山一路有四、五里，很荒凉，路边没有一户人家可以供人修息一下，在交通不便的日子里，在这样的环境中步行是很无奈的，而关门山恰好处在这段路的中间，人们走在这前不着村，后不着店的山口，累得感慨几句是难免的。

虽然经常路过，但它在我的心中留下深刻的记忆，却是因为别的一件事情。

那是一个初秋的下午，吃过晚饭，在其他的人下乡后，我和我的朋友——当时他已担任一个小小的领导，就我俩人没有什么事，呆在工委里。我独自一人在树下抽着闷烟，怀着单身特有的寂寞和孤独心情，看着一轮太阳慢慢西下而去，在黄昏中打发着无聊的时光。

眼看着太阳就快落山了，朋友走出门来，对我说：“我有点事，想出街去一趟，你愿意陪我去不？”天已经快黑下来了，想到长长的路和要在黑暗中行走过的荒凉，心中不禁有些害怕，但年青的豪气从心里张扬出来，我笑了笑，点头说可以，于是我俩便打点了一下行装，上了路。

那时候，条件很差，车是没有的，就连乡村公路，都是很不好的，路面碎石不匀，坑坑洼洼的，人走在上面都显得一瘸一拐的，很是累人。

虽然是初秋，已有黄叶从路上飘落下来，叶子并不是像想像中的那样，漫天飞舞，营造起很美的意境，而是斜斜地掉下来，也有的叶子被晒干了，在空中飘荡几下，然后跌下来，响着叮珰的金属声，落在公路上的叶子比较多，风一吹，叶子就在路上翻滚，响起哗啦啦的声音。

我俩开始都有说有笑的，但随着路程的延伸，话渐渐少了，而天也暗了下来，不由得想起了心中的疼痛的事，心中青春特有的伤情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，而秋蝉却在路边的山林里，一遍又一遍地说知了、知了，心中更是难受。

快到关门山的时候，天已经比较暗了，一种本地叫轻灵的夜蝉叫了起来，这种知了我是见过的，黑色的，体型比较大，由于是在傍晚才叫，朦胧的夜色中，不易见到，也不易捕捉，故而显得神秘，它发声，是存在的季节里夜晚来临的标志。路边的草丛里，不时发出一阵声响，这是此地偏僻荒凉，有小兽出没的标志。夜色中的声响很是吓人，只是我们并没有害怕。

到了关门山小河的桥上，朋友说：“坐一会儿吧。”于是，我们就在桥上的护墩上坐了下来。

坐在护墩上，面向乌江，关门山的左面是高高的峭壁山，高耸耸地刺向天空，峭壁山的后面，隔着一条乡村大道，连接着连绵的山脉，延伸得很远。山的前面是断崖式的峭壁，峭壁上开凿得有一条公路，连接着小镇的一个乡村，人们借公路与外界交往，少了许多的肩挑背磨，提高了经济效益。借着白天的余光，我看到了断崖黑白相间的颜色，多像象征画家的名画。断崖上曲曲折折地长着些树和滕蔓，仔细地欣赏，每一颗都像长在盆景中一样，真的很美，而整个的山崖，有点古典画家的水墨画一样，很是赏心悦目，听老人们说，断崖上长着珍贵的药材黄连和铁皮石斛。关门山的右边，是连绵起伏，长着原始森林的大山，借着顺乌江那面有一条公路和小镇集镇相连而通向外界。那原始森林郁郁葱葱，里面有很多的珍稀动植物。就在离小桥不远的一处山洼间，有一眼山泉，经年流淌着清澈的水，水质和矿泉水差不多，而且冬暖夏凉，人们走到这里渴了的时候，就沿着公路连的小路顺坡爬几步，就可以饮到甘甜的山泉水，这是大自然造就的利人奇迹之一。在山泉边，有当地人裁种的一株油桐树，它的叶子，可以为夏日里人们的饮水提供方便，它的存在，是山民们热情又暖人心的善意的见证。一条不算太宽的小溪流，曲曲折折地切割着两山间的土地。这高原上，两山间的土地是最肥沃的，布着些水田和土。田里的稻子已经开始发黄，正等待秋日的阳光把它熏熟，好成为山民的收成，土里铲着些荞麦，绿油油的，在抵抗着秋天黄色的侵蚀。山民们是最勤劳的，一般是这季收了，又赶紧做下一季，不让土地放荒，你说怪不怪，土地并没有因此变得贫瘠，反而更肥沃了。

在小桥背面几米的地方，有一处小小的断崖，溪水就从断崖上流下来，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。瀑布的顶端稍平，有一个小小的平塘，平塘里小礁遍布，上面长满了苔藓，一看很美。当然最美的就是这个小小的瀑布了，有点宽，清亮的山水从上面流下来，分成小小的几绺，瀑不是垂直流下来的，而是被突出的石头开得起伏不定，增加了瀑布的变化，如果把瀑布拍摄下来，做成放大的照片，比之黄果树瀑布，有过之而无不及。瀑布下面是一个小水潭，靠瀑布的一面有几块浸在水里的突出石头，上面也长满了苔藓，石间还生长着一种叫石菖蒲的香草。水下的石块间，有些洞穴，这就为小鱼儿的繁衍，创造了条件。潭里游着一种当地叫千年鱼的小鱼儿，千年鱼是说这种鱼千年长八百斤，其实这种鱼最大的也不过长寸余许，永远也长不大，还有些更小的鱼儿，闲暇的时候，看着这些小小的鱼儿欢快地畅游在水里，甚是开心，如果轻击水面，它们就飞快地躲进洞穴里，不过水面稍微平静，就又游了出来。有时候，流水带来些泥鳅，一看见人，就钻入潭底的泥里，过了一会儿，又钻出来，游在清澈的水里，很是好看。

桥就架在潭下开阔的溪上，是石块水泥公路桥，虽然没有古典的石桥好看，但方便了两岸人们的往来，使两岸的群众在水涨的时候，少了过河的危险。由于小镇里显目的桥是很少的，所以这座桥也算小镇的一件稀奇事物。桥面不算宽，只能通过一辆大车，桥面上铺着碎石，不算太平，倒是桥两侧各有四个护墩，平日里干净整洁，走到这里，累了，坐在护墩上，就有轻风吹来，听着桥下的流水声，心里很是惬意。

小溪的水流淌了二十来米后，顺坡流下了断崖。在断崖的上方，长着郁郁葱葱的刺竹。刺竹是一种当地特有的竹子，只有拇指粗，竹节上长着均匀的刺。对于当地的人来说，它没有什么用，当柴火都不太行，但看起来非常的美，像凤尾竹一样，翠绿婆娑，用来当风景竹是可以的，但它只长在水边，在别的地方栽不活，这阻止了它的应用。

我看到刺竹时，心中却是另一翻滋味，不由得想起了心中的疼痛，在我的脑海里，长发飘飘，绿裙随风荡动，心中就特别地伤情。

“唱首歌罢！”我对朋友说。

朋友的嗓子非常的好，唱起歌来非常的动听，有成为歌星的潜质。他在当一般工作人员的时，每当下乡归来的时候，或我们心情烦乱的时候，他就一展歌喉，唱起动听歌声。我仔细地听过，他的有些演衍，甚至超出了原唱。但我的朋友形象不太好，矮肥的身材，相貌也不太英俊，这就是在下海风潮中，没去闯荡的原因，但没有影响他成为一名领导。

“唱什么？”朋友问。

“就唱《她的背影》吧！”我说。

朋友看了我一眼，没有说话。那时候，我没注意到，自从朋友当上领导后，已很少唱歌，连欢笑都很少了，常在有意无意间疏远我们，如果没有特别的事，那夜我们也不会走在一起的。

朋友说：“我心情不太好，不想唱。”

由于朋友已当了领导，出于尊重，我没再说什么。又坐了一会儿，朋友说：“我们走吧！”我们于是上了路。那时候，天已经黑了，我和朋友一路无言地走着。

由于在青年期，我一直沉浸在青年的世界里，一路尽想着心中的疼痛。《她的背影》我也会唱的，只是没有朋友唱得好，一路走着，耳边不时响起《她的背影》中的唱段，如“没有能够体谅我”、“也许过了今夜不再有”、“ 眼看那爱情如此飘过”、“她的背影已经慢慢消失在风中”、“也许今生注定不能够拥有”……。我想，和我一起走过的是心中的疼痛，该是多么的好，这样美好的夜晚，天高风清，月朗星稀，我们一起走过长路，心情该是多么的畅快，虽然我和心中的那个她走在一起的时候，也没有多少的话，与朋友一起走过长路，没有多大的区别。

到达小镇住地后，我和朋友分开归宿。过了不久，就有人为我介绍女朋友，随后成了婚，心中的疼痛就在繁复的生活中消磨掉了，朋友也有了自己的妻，官越做越大，我们的友情也走到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地步，再也没有一起走过关门山的机会了。

许多年后，回首关门山，它是小镇的一个分界点，是小镇的一个要冲，小镇如有军事冲突，占据了这一点，就有一夫当关，万夫莫开的能力，而我和朋友那一夜走过关门山，也是我人生的一个分界点，这就是我想起关门山，它的景物格外清晰的原因。